那天之后,楚慕受到的监视明显宽松了许多。
出乎他意料的是,事后诺玛竟没有带走“对面相思”,而是把它留在了石室之中。她本人也没再像从前那般日日夜夜地守在他身旁——作为阴阳纵横道的“智者”,诺玛虽然年纪还小,却也有不得不处理的事务。
一日黄昏时分,来送晚饭的看守像往常一样走进来,将菜肴放在案上,却没有如往日一样立刻离开。楚慕并没有抬头,于是看守只得轻咳一声:“殿下,是我。”
声音颇有种雌雄莫辩的别扭之感,然而听在楚慕耳中却甚是亲切。他总算纡尊降贵一回,放下手中看了大半的西洋小说:“居然是你。”
“装什么蒜,不是你让人向天机处求救的吗?”
看守绷了又绷,最后还是没绷住,大笑起来:“喂,我说楚老二,你最近是不是圆润了那么一丢丢啊?不会吧不会吧,真有人坐牢都能把自己吃胖了?哈哈哈哈!”
话音陡然一转,八卦之气扑面而来,咧嘴嘿嘿一笑:“咱俩婚约还没正式解除呢。当着老子面儿泡小姑娘——你他妈真想让老子当绿头王八啊?”
“不急。再过些时日,退婚书定送至贵府中。到那时,你我就都重归自由之身了。”楚慕笑眯眯的。
“看守”——也就是太师林靖之女、差点就成了太子妃的林枢满意地点了点头,随即又皱起了眉:“哎?一码归一码啊。退婚书一旦下到我家,殿下你和林家的仇从此可就结下了。”
“嗯哼。”
“那老子的名声呢?”
“真是抱歉。”
“还没过门就被退婚,不知道黄花大闺女的名声多重要吗?”林枢理直气壮道:“得加钱。”
“怎么,你那位小娇妻赌钱又赌输了?这次不会又连衣服都输光了吧?”
“……关你屁事。给是不给?”
“好好好,给给给。”楚慕随随便便地敷衍了句:“算我欠你个天大人情,活该帮你养老婆。”
目的既已达到,林枢便不再与他饶舌,掏出钥匙就要解开他的手铐。却不料楚慕居然躲开了:“还不是时候。”
“……不是吧。”林枢张口结舌:“坐牢坐上瘾了这是?”
楚慕不答反问:“长话短说。你听说过苗疆有一种能制人心智的蛊术,名为‘对面相思’的么?”
林枢扑哧一声:“对面相思?这什么鬼名字,比最穷酸的秀才还酸掉牙。不过控制心智的……倒确实有一个。听说原来是五毒教下任圣女‘发明’的,叫什么来着……啊,叫诺玛!不过她后来……”
楚慕不客气地打断她:“这些都不重要。我只想知道,这种蛊术如何操纵?”
林枢:“还能怎么操纵。苗疆的那些东西,原理还不都是一样的吗?母蛊种施蛊人体内,子蛊种受蛊人体内,结了。……你是不是想要这只蛊?这可不太好办——诺玛的这只据说是她误打误撞才炼出来的,别说他人搞不到‘配方’,恐怕就连她自己都无法复刻。”
顿了顿,她叹息道:“唉,可惜这孩子几年前就失踪了……”
林枢既然能扮作看守成功混进来,想必至少已经准备了数日之久。以他对她的了解,这女人虽然惯常大大咧咧,但心思缜密、关键时刻绝不含糊。连她都不知道此间主人正是诺玛,想必诺玛迄今为止,也只告诉了他一个人她的真实名姓。
想到这里,楚陵也不知因何缘故,心中忽然有些唏嘘。
可这一星半点的唏嘘,并不能阻止他将做之事:“若制蛊之人以血饲蛊,会怎样?”
“以血饲蛊……哦,这也就意味着这只蛊只听提供血饲之人的命令。旁人想用,只有两种办法。”
说到这里,她隐约已经意识到,眼前这位曾经的未婚夫究竟要做什么了。可这不关她的事——因为即便她不说,以他的性格最后也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:
“第一种就是血饲之人自愿把蛊渡给他人,称作‘渡蛊’。第二种更简单些,只要跟血饲之人交**合即可——说白了,就是上床。”
这次楚慕沉默了很久。
林枢见他一直不说话,便试探式的提醒了句:“还有一点我必须告诉你。如果你留在这里就是为了它,首先你必须找到诺玛。即便你找到诺玛、成功拿到她的蛊虫,蛊虫也未必只听从你一人。”
“说详细些。”
林枢道:“苗人血饲之蛊与寻常蛊毒不同。最先以血饲蛊之人称作‘先主’,易主后之人则称作‘新主’。若先主仍存活于世,那么蛊虫有一定概率反噬新主;即便不反噬,也极有可能仍可为先主所用。”
她稍稍加重了点语气:“所以殿下,你须想好此事该如何抉择。”
楚慕微笑了下,难得正经一回:“多谢。”
“既然殿下还不想走,我也不好强求。”林枢冲他拱了拱手:“后续接应的人也快到了,殿下且自珍重。告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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忙碌的、看不到楚慕的日子终于熬过去了。诺玛几乎是刚刚放下宗门内的担子,就飞也似地回到了山洞石室之中,去见自己的心上人。
楚慕近来又弄出了新的“幺蛾子”。神仙醉向来只有药丸,可他竟要求药庐里的门徒们将神仙醉的原材料炼化成了一种全新的“烟”——
诺玛再次见到楚慕的时候,他正斜倚在软榻上有滋有味地吸着一种旱烟似的东西。烟雾缭绕之中,俊美到妖冶的男人长发倾泻于肩头、再沿着锁骨流落地上,宛若银河落于九天。
烟气四处弥漫,掩去了他大部分的面容。唯有左眼下方那一点殷红如血的泪痣,因着轻薄的烟雾衬托反而愈发清晰,为这张雪白姣好更胜女子的面容,又平添了七分媚色。
诺玛年纪还是太小,目前的人生阅历尚不足以让她理解什么是“爱情”。但与生俱来的本能却告诉她——即便朝夕相处、早已习惯了他惊人的美貌,可最终她还是再一次心动了。
这种心动不是第一次,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诺玛,我想,我可能也开始喜欢你了。
这些天来她总是反复念着这句话。每在心中默念一遍,那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就会五内流转。如果非要描述的话,用一种味道来形容便再恰当也不过了。
酸中带甜,却又难掩苦涩。
楚慕,我……可以相信你吗?
她迷茫地望向烟雾中的男人,忽然发现,自己从来都没有看清过他真实的模样。巧的是这时楚慕也恰好注意到了她,便很自然地冲她招了招手:“诺玛,过来。”
诺玛,过来。到我身边来。
这是一句咒语——一句只对她一人生效的咒语。而诺玛也就真的应了这句咒语,心甘情愿地听了他的吩咐,坐到榻上。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他脸上不太正常的潮红:“你是喝酒了吗?”
“再过来一点。”
诺玛听话地挪了挪身子,又靠近他一些。细碎的铁链声轻响,楚慕摸了摸她的头顶,声音有些沙哑:“跟我走吧。”
“……”诺玛怔了半晌,才终于想起来自己该说些什么:“我说过的,你如果离开这里,会死的。”
“十几年后的事,谁会在意。”楚慕无所谓道。诺玛怯怯反驳:“可你们中原人不是常说,好死不如赖活着吗?”
“在我这里,从来都是赖活着不如好死。”
楚慕懒洋洋地笑着:“有花堪折直须折,莫待无花空折枝……及时行乐,懂么?”
似有意似无意的一句话,却几乎是直白地在劝她——放下责任吧!不是喜欢我么?我带你走,给你快乐。至于以后的事,让它们统统都见鬼去吧!
诺玛犹豫了很久。可是最终,她还是摇了摇头,态度十分坚决:“我不能走。”
她年纪还小,不是很懂自己肩上担负着的究竟是什么。她只是因为常年接受关于“责任”的教化,形成了如今的思维惯势罢了——哪怕为了连她自己都不懂的“责任”,她将一生都无法离开这个地方,也无法改变。
人是可以被洗脑的。而且年龄越小、见识越少,洗脑效果就越是立竿见影、根深蒂固。
“我不能走。”
像是为了坚定自己的信念一般,她又重复了一遍:“你也不能走。”
自己不能走,是因为“责任”;他不能走,却是因为她的私欲。哪怕没有那二十年内必死的预言,她也不愿放他自由,任他离开自己——她没法想象失去他的未来!
诺玛忽然不敢再看他的双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