骏马盘旋。
那片用来比斗的场地,已经被踩得寸草不留了,碗口大的马蹄踏在地上,就溅起一片蒙蒙的灰尘。
在这里战斗的人,自然是不会干净漂亮的。
且不说她关注的,名叫阿檀的贫穷女孩儿,就是有奴仆服侍,可以抓紧时间洗一洗脸、吃点东西的三个重骑兵,也没什么形象可言。
大家都是一身土灰,脸上的汗水流下去,便成了一条脏兮兮的泥巴河。
这会儿还留在场上的“胜利者”们,已经不是靠技巧和力量在战斗了。
更多的,是对胜利的渴望,支持着他们挥动酸痛的肢体,一次,再一次,拉开弓,挥起骑枪,在刻不容缓之间选择躲避或不躲避。
经验和直觉反而非常有用。
在这样的战斗中,对自己的成绩很是满意,因而变成快乐小狗的阿伦,的确是欠了点儿心气。
她是第一个摔下马的。
但在和另一组的失败者较量的时候,赛间被母亲皱着眉指点过几句的她,卖了个破绽。
她的身体危险地后仰,这是一个很精妙的程度——再多仰一点儿,她就会被身上沉重的甲带累,难以迅速回正身体了。
她知道,她的对手自然也看了出来。
这是个很好的机会。
只要他的骑枪击中阿伦,哪怕是肩头,不,就算他没有击中,只要能逼得阿伦做出更大一点的动作……
时机稍纵即逝,他没有足够长的时间来分辨阿伦的家传陷阱。
他的骑枪递过去了。
但等等——阿伦的坐骑,向侧方移了一步。
为了足够的气势而用足力气打出的一记攻击落空,他自己反倒失了平衡。
——就是说,竞争对手自己愿意从马背上掉下来,这怎么不算我赢呢?
失败者自然是不服气的,嘟嘟囔囔什么“要是在战场上,大伙儿杀成一团,我看你能往哪儿闪避。”
可阿伦就只是一笑,嘿嘿嘿的,露出又白又整齐的两排牙:“战场上再说战场上的事儿嘛,大家都是亦勒联盟的勇士,你要是在战场上遇险,我也会尽量救一下你的。”
非常开朗。
极其洒脱。
令人无法对她生气。
观战的贵族们也纷纷看向她的父母,笑呵呵称赞:“阿伦真是个好孩子啊。”
“是啊,倒比得那男孩儿心胸狭隘了。”
这自然是好话了。
可是素婉听到了,阿檀也听到了。
阿檀那声不以为然的笑声,素婉也听到了。
这个妹妹从来不觉得女孩儿有什么地方是理应弱于男孩儿的。
这一点,让素婉都有些羡慕。
别人若是夸一个姑娘“不比男人差”,无论被夸的人怎么想,阿檀是不会替她欢喜的。
因为她从来没输过——哪怕是表演了一场较量,哪怕这场表演的对手戏是她的心上人去演。
素婉眼睁睁瞧着阿檀把辛赫尔给拍下马了。
辛赫尔到挣扎着站起来时,都是懵的。
他和阿檀回阿勒戈部落“讨还公道”时,便瞧出来阿檀喜欢他了。
也不需要多么有颜色:阿檀这么小,还不会掩藏什么,看到他时眼睛里的笑意都快要开出花来,这叫谁瞧了,不会猜出她的心思呢?
辛赫尔心里是有些骄傲的。
他从来知晓自己的相貌好,虽则在他人生的前十四年——在他父亲还活着的时候,他一点儿也不会考虑用这张面孔去换取什么。
但是如今,父亲没了,部落也是靠人家的兵马给打回来的。
他就不能不思索,这张英俊的面容,是不是能换来更加可靠的支持?
阿檀爱慕他,这是个很好的消息。
阿檀是亦勒首领的小女儿,能征善战,强大却单纯。
虽然她没有长成她的孪生姐姐那样的美人罢,可是女人的面容有时候也不那么重要,不是吗?
她那个姐姐,瞧着就不如她这样纯真。
一路去,一路回,辛赫尔与阿檀私下里说了许多话。
两个人都说好了这辈子要在一起的。
他也就没把这场演武当回事。
女人嘛,谁不希望自己的情郎是天下最威武善战的男子汉?他们同台较量,她自然会把最闪亮的时刻让给他。
他们只要打得好看,多打几个来回,让塔里讷钦可以在其他首领面前吹嘘一番自己的女儿不亚于男人,也就可以了!
可是阿檀算是个女人吗?
辛赫尔被她横着骑枪抽在背上,打得差点吐血不提,她还眼疾手快地补了一枪!
他摔下马的时候,整个比试场都宁静了。
观战者们,无论知不知道他们俩的小儿女情愫,此刻都和他一样摸不着头脑。
怎么,这辛赫尔,弱到连个十三岁的姑娘也打不过?
知晓这二人底细的,也难免皱眉:辛赫尔是让着心爱的姑娘吗?瞧他的战斗露出了多大的破绽啊。只可惜姑娘不解风情,下手忒黑!
这还算是心思纯洁的观战者。
猥琐些的就忍不住看向同样目瞪口呆的塔里讷钦。
——瞧瞧你们亦勒部干的好事儿,小伙子为了讨你家阿檀的欢心,拍你老头子的马屁,居然狠心到拿自个儿的身子给她当靶子打!
慢说他们,就是素婉,也有些吃惊。
阿檀真是……一点儿没把自己当“女人”啊。
只有阿檀自己,对这个结局毫不意外。
她披着重甲不便下马,却踢着战马溜达到了辛赫尔身边,义正词严地批评他:“你怎么这样托大呢?这不是你的本事!比试就是比试,就要尽全力才好,你很不必让着我,快上马我们重新打过!”
辛赫尔那张英俊得独步全场的脸上,挤出了艰难的笑容。
姑且不说他的心情是不是很糟糕,就是穿着这一身甲,先挨了两枪杆子,再从马背上重重砸下来的感觉,就已经够他连呼吸都艰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