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寥理清思绪,顿步回首:“胡墅?令弟说是江北战场。”
“胡墅。”她抽一口气:“阿瞻记不清那许多地名。那是我阿父,我知道得比他清楚。”
心头起先掠过一阵奇怪的轻盈。他立刻拂开了这轻盈。“有什么区别,”他说,“都是寇我隋地。”
她噙着满眼泪,撇过脸倔强道:“你们难道不曾犯我陈境?”
打来打去,这笔账算也算不清。聿如抬手抹了眼泪,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囊,伸直手臂递给他:“多谢校尉一程相顾,这里是买驴儿的——”
他不接,打断道:“我不需要。”
她置若罔闻地走上前,当着他的面将布囊系在他直刀的环首上。
孟寥不意她大胆如此,一时竟无法反应,只能由她作为。只听她边系边说:“校尉公务繁忙,耽搁了这些时日,我实在于心不安。眼下槐坞快到了,校尉可以不必再——”
“你想赶我走?”
她立刻答:“不是。”
“我不会走。”他说。“我还没有押送你到官府。”
他丢下她,大步走开。布囊一路轻轻叩着他的刀环,胸腔里的那颗心重新开始跳动。不是什么温柔的感情。混杂着微愠、错愕、不可思议,和一种奇怪的,想要一较高下的胜负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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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方好容易追上驴,灰头土脸地抹一把汗,指着它斥道:“竖子,敢当着捕快的面逃!”小驴挣扎着尖声嘶叫,恨恨一蹄。李方冷不防被踢中,哎哟一声,气得要打它。聿如远远看见,忙喊道:“等等!”
驴儿看见她来,一声可怜哀鸣。聿如三两步赶上前,抚拍着它,等到它平静下来,牵着缰绳轻轻拉它。怀之左右望望,问:“阿兄呢?”
小驴知她温和,虽不对抗,却并不情愿挪步。聿如只得换了一边牵着它:“他就来。”李方道:“校尉怕不是气走了?”聿如设法拉着驴:“他不会走。”王义接过缰绳。然而这犟驴子便是谁也不认,杵在原地不动。
李方远远蹲坐在一旁,嗤道:“这畜生认人,娘子还是把校尉找回来是正经。你俩吵归吵,别耽误我们正事儿。”
聿如额上也冒出细密的汗珠,冷笑道:“校尉牵得,我牵不得?李捕等不及先走便是,我们赶得上。”
李方见她和校尉闹这一场,气盛的劲儿倒又回来了,只能谨慎地不去惹她。
王义一边关注着,一边在旁边坐下来,眯着眼道:“这青槐坞恐怕难进。”
李方道:“可不是!这还不知折腾到什么时候。倒了八辈子霉,碰到这几个祖宗。”王义敲他头道:“谁跟你说这个?”
老捕快王义思量了半日,先不说那传闻是真是假,那青槐坞平素对官府的敌视态度已昭然若揭。若以捕快身份叫门,恐怕望楼这一关就过不去。他这两天反复咂摸了那夜鹧鸪镇里所闻,愈发预感到这青槐坞徒众奸猾刁恶,此番比设想中复杂危险,只能暗访,不能明察。
“暗访?”李方来了兴致:“怎么暗访?要么我们乔装成过路的,去借宿一宿。”
王义琢磨道:“寻常路人,怕也难进。”“那怎么个不寻常法?”
两个捕快正对视不语,忽闻一阵驴嘶,紧接着一声尖叫,一声惊呼,一阵噼里啪啦的树枝折断的声响,王义立刻起身,惊见一道人影从山道旁的陡坡滚了下去,幸而半途被坡上的树拦住。老王忙道:“别动!”
王义拣了根树枝拄着,小心翼翼准备下坡。李方不放心,又不敢自己下去,引颈远远瞟见孟寥赶来,立刻喊道:“你人呢!老王一把年纪,再给摔着!”
孟寥不料他离开一会儿便生事端,迅速下坡,只见聿如被两棵树拦在半坡,怀里紧紧护着怀之。见他来,松开手示意他先接过阿妹。
孟寥匆忙道:“等我。”抱起怀之三两步上坡,再回来找阿姊,她竟已扶着树干自己坐起。他伸手去拉她,她眼圈泛红道:“走开。”
她自己一棵一棵扶着树,重新回到山道上。阿瞻扑过去急道:“阿姊你怎么样?”她吐出一口气:“不要紧。阿怀呢?”
怀之爬起来,怒冲着驴骂道:“你怎么比马还倔!”原来她见阿姊一味哄着顺着它,等得不耐烦,想有人连烈马都能驯服,驴也一样道理。谁知这匹灰驴是天地间第一个犟种,她要硬让它走,它竟反而倒退,怀之气得拿鞭子抽它,它一尥蹶子摔她下地,也不顾这是山道旁。
还好有惊无险。阿瞻后怕地觑觑陡坡下面,不敢想象要是阿姊她们没被树拦住会怎么样。
孟寥比两姊妹还惊魂未定。然而想到方才那句“走开”,也不再说什么。两个人都不看对方,孟寥自去牵那犟驴。
李方悄声向老王道:“哎,他俩到底怎么个情况?”王义不想他这种时候还有闲情关心儿女情长,吹胡子瞪眼道:“你是押犯人,不是保媒的!”
李方却顿时来了灵感,喜道:“老王,有了!我知道怎么进青槐坞了!”